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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刊试读 我要写的始终是我感兴趣的(下)

2019-01-29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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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曾被杂志邀请做一些名人采访,近距离地接触这些曾经追过的偶像是什么样的感受?像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娱乐记者,之后我便觉得没有一个明星是我喜欢的了。让我们有机会近距离重新审视他们,发现了和预期不同甚至相反的部分。

  指间沙:我不太喜欢那种见人家一次面,就觉得能把对方彻底看透了的写法,那是算命的面相术士吧,玄之又玄,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马普尔小姐都没有那种特异功能。

  你说做过娱乐记者后就没有喜欢的明星了,我倒是还没受到那么大的伤害,没有也不想采访自己特别喜欢的明星(群访不算),没体验过那种“啊多么痛的领悟”般的幻灭感。

  读大学本科的时候,头一回采访女明星,她刚得了个影后奖。第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很实在:“……我这里宾馆房间漏水了。正给我换一间。”采访过演《情深深雨蒙蒙》的气质美女,那次从宾馆出来我还要赶去上课,她就塞给我一根香蕉让我路上当晚饭。这些演技好又不矫情的女演员,现在都还在拍戏,一个也不红。

  采访过好些偶像小生,谁能想到那年选秀比赛的四强,应对最老练的那个已经。有个帅哥服时,露出了秘密的文身,团队就有点小紧张,说那是不能写的。佩服资深女星,人到中年,杂志要求事先不要化妆,她就真的无所畏惧地素面朝天,而且很懂得如何给化妆师建议,深谙怎样给记者可以写的点。还有一些明星,对待记者的态度是前恭后倨,所谓“这孙子红了以后很雷人”。

  现在讲究明星卖人设,不断放大某个标签,就和商品打广告语一样。可事实上每个人都是很多面的,我对此没有什么美好幻想。大概我们这种追过星的人,在剧组现场早就见过明星工作生活中的各种非正能量侧面,反倒能宽厚地看待一些事情。

  《萌芽》:虽然偶见一面无法将人看穿看透,但多少可寻得些蛛丝马迹,即便一个人藏得再深,演得再入戏,也是可以在面对面的时候感受到一些什么的。现在,我们将这些说不清的东西称为“气场不合”,你有没有“气场不合”的采访对象呢?

  指间沙:我们不喜欢的采访对象,应该是那种刚冒出头就自命不凡的年轻艺人,阅历和语言一样贫乏,却又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他们中的一些就好像是巨婴,也无法红得长久。所以,明星是需要时间检验的,在娱乐圈里经历过大起大落仍能立稳位置,一览众山小的,才算是红出了“真我的风采”。

  我一直记得你和我吐槽过一个女星,她说,自己没演某部外国电影的原因是不能接受对方的尺度。问她:“那么你的尺度在哪里?”她很深沉地说:“我的尺度在我心里。”那一刻眼前的女明星仿佛于丹上身。如果这是一个新人,这样回答问题是没有被经纪团队教好,而对于一个曾经很讨人喜欢、如今却装腔作势的资深女星来说,这是蠢。记者最不喜欢的明星,是自以为聪明地戏弄媒体,其实什么点也给不到对方的“白莲花”。

  娱乐圈是大名利场,当然势利。对待不同的媒体、是不是封面,明星的态度,尤其是经纪人的态度是很不同的。汤唯的团队将采访稿中的“回锅肉”改成“香菇菜心”成了经典梗。这是汤唯该背的锅吗?当然不是,那是经纪团队人为制造的。不过,我们也要心里清楚,明星需要一个包装出来的形象,杂志也同样有自己的既定设想。

  说穿了,汤唯不能吃“回锅肉”只能吃“香菇菜心”,这是她江湖地位还不够。你看林青霞坐豪车去上环吃烟火气十足的串烧,人们只会夸她“有说有笑,优雅依旧”。那些嘲笑汤唯团队改“回锅肉”的人,转身又会去歌颂陈道明席地而坐给记者改稿。

  《萌芽》:你欣赏怎样的明星人物专访呢?其实写明星,也是写人。如杜鲁门·卡波蒂也写过不少明星,写伊丽莎白·泰勒,写玛丽莲·梦露的那几篇,就和我们一般认知的“明星文”很不一样——当然也因为他们之间有私交。你在写明星时如何看待他们?有一套怎么样写人——小说作品归根结底也是写人——的心得呢?

  指间沙:我倒是读到过许多能做反面教材的明星专访。1980年代至1990年代初期,内地写出来的都是腻歪歪的吹捧文,动不动还会在专访里硬生生插入一句“莎士比亚说”“狄德罗说”,和写高考作文骗分数似的。

  还有段时间明星报道总写成劳模味儿,夸着夸着把人家隐私都给抖了。例如有杂志报道斯琴高娃初涉影坛的经过,写她当报幕员时被《归心似箭》剧组选中,“但高娃此时已有身孕,经常呕吐、发晕,还长了一脸蝴蝶斑”,为了演这第一部电影她走进了医院的手术室,“原来,她为了心爱的艺术,不得不把四个月的胎儿做了人工流产……”这类无意识的“史前猛料”,换作今日,估计不要说经纪人,就是粉丝也要上来手撕了。

  现在还有一类经常被人嘲笑的明星采访文,那就是加入许多记者自己内心戏和意淫的。前些天我还看到朋友圈挂过一篇,那给自己加戏加的呀,写得好像对面男明星已难以自拔爱上她似的。

  《萌芽》:这种文风现在还在盛行,这些作者和记者呈现出一种和明星“自来熟”的状态。一个关系不错的经纪人私下和我说,有时候看到杂志吹捧自家艺人的文字,过分到她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指间沙:人物明星写得好看的人,大多本身就跨界演艺圈与文学圈,与明星是相识于微时的死党,受到赞赏、推崇,本人地位高。比如香港的林燕妮,她写名人明星的集子在内地出版过,书名被起得很恶俗,但文章好看,印着态度鲜明的一句话:“我并非写圣人,因为圣人都是很闷的,我只写有情有趣的人。”简直像是明星人物稿的座右铭。

  有女明星接受林燕妮的采访会说:“我很紧张,怎么做特写呢?我的事情你全知道了。”林燕妮甚至知道她的初恋是与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有妇之夫拍拖,但并没有站在道德高点讥讽,而是看透沧桑地指出:“女孩子在十几岁时,是不会想到对方有妻子还是没有妻子的,那是青春的简单,也是青春的残酷,黯然的通常是成熟的男方,女方得在成熟后才明白,在记忆中长存感谢。”

  林燕妮写周润发,她和当年只有19岁的周润发在TVB做过同事;她写王菲,与王菲的经纪人陈家瑛是朋友;她写李小龙,李小龙是她的小叔子。她笔下的明星没有一个板着脸,都是充满鲜活的细节和感情。这种类型的写人物高手,现在在香港也凋零了。剩下的是狐假虎威的传声筒、名人的帮凶。

  还有一种并非圈内熟人,而是严肃的优秀记者,比如以前《南方人物周刊》的易立竞。她写的明星人物稿是可以穿越时代长存的,那篇两万多字的《病人崔永元》是曾引起轰动的人物报道范文,通过个人折射时代的某些不正常,呈现了话语的开阔性,受访者阅历、见识以及思想的复杂性。

  人物不仅有着特殊的个体特性,还能反映他们所处的时代。这样的报道很难,要花百倍的心血去达成。易立竞写李亚鹏,约了两年,采访了四天;写姚晨持续了五个月,采访了八次。这样的人物长稿,是目前的新媒体很难呈现的。

  《萌芽》:你开设有多个专栏,做“专栏作家”是种什么样的感受?我们上次聊到,专栏作家最怕编辑突然在休假的时候打电话:“能不能写一个刚发生那个什么事儿啊?”而且,你说写千把字比写几千字更难。

  我也很同情娱乐版的编辑们呀。不光娱乐专栏,只要是媒体都必然追逐热点,而娱乐圈那种真正能瞬间引爆八卦核弹的事其实一个月也轮不到一次,一旦发生就好比消防员听到警铃响,立即投身紧急状态。一般在商场里正逛着呢,忽然大作,编辑来电话,那准保是娱乐圈出大事了。比如王菲忽然在微博发言:“这一世,夫妻缘尽至此。我还好,你也保重。”两小时就转发了53万次,全国不知有多少娱乐版相关人员因为她离婚被活生生掐掉了中秋假期。为此,同行发起倡议:请明星们不要在公众节假日宣布离婚等重磅消息。

  巴金去世,要通宵赶稿子;高仓健去世,要在三小时内写一篇悼文。拼的都是手速。对于日报来说,几个小时赶篇应景的专栏文章很正常,也不是难事。但要角度抓得妙,写得到火候,并不容易,甚至可能忙中出错。

  最夸张的一次是在旅游途中,忽然有个稿约,要在几小时内写篇两三千字的总决选直播综述评论。我窝在海滩的宾馆房间,连台电脑都没有,完全是靠手机码字,一个一个字敲出了整篇文章,再通过微信发给编辑。

  有些娱乐热点,事件还在不断发展变化,写起来就要更小心。印象很深的是当年倪震与小女生的舌吻事件,所有人都在看周慧敏的态度,先是出声明宣布分手,各大娱乐专栏刚刚对两人分手发表完评论,岂知峰回路转,周慧敏又宣布即刻与倪震完婚,这种一百八十度大逆转,会觉得是故意耍人。

  还有一类全城热议的娱乐事件,我觉得不能贸然动笔,那就是只有情绪但缺乏细节的官司,没有真正的实锤,信息庞杂,但基本属于无效,甚至需要跨界的专业分析。碰到这样的新闻,我都会去请教执业律师。